许姣容携了贴身侍女,一路行至康敏的小院之中。
康姨娘早已坐在院中石凳上,笑吟吟地候着她。
眼前的康敏瞧着不过二十八九年纪,娇娇怯怯,弱不禁风,宛若一朵洁净素白的花儿。
可许姣容分明记得,十一年前她初入林府时,康姨娘便是这般模样,这么多年过去,竟分毫未改。
她也曾私下向官人提过心中疑虑,官人却满不在乎,只淡淡一笑:不会老,难道不好吗?
许姣容心底终究难安,有时甚至暗自揣测,这位康姨娘莫不是山中狐狸精所化?
许是当年受过官人恩惠,才化作人形,前来报恩相随。
只是瞧着对方细胳膊细腿,一副风一吹便要倒的柔弱模样,她又不由得将这荒唐念头抛到了脑后。
心中想道:许是康姨娘老得慢些。
这时康敏柔柔说道:“许妹妹,你来了!”
许姣容压下心中不适,笑道:“姐姐对这处小院可还满意?”
康敏轻轻颔首,复又微微摇首,眼眸间流转着一抹柔媚动人的光:“这处小院啊,真不错,清幽宁静,景色怡人。”
她这话说的极慢,装腔拿调的,听得许姣容很不舒服。
“只是,这里哪哪都好,唯独离老爷的寝室太远啦,妾身可不太方便照顾老爷呢!”康敏泫然欲泣。
许姣容听得头都大了。
上午嫌弃为你准备的地方不够静谧,下午又嫌弃离老爷太远。
可离老爷近又清净的地方,只有一个,那便是老爷的寝室。
这康姨娘不会就是想住进老爷的寝室里吧?
她疯啦!那可是未来正头娘子的地盘!
老爷虽三十有五,仍无正妻,可终究是会有的。
许姣容偷偷打量康敏,便见对方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。
她心中一跳,那自己可安排不了!
当下便佯装爽利一笑,搪塞道:“康姐姐,我再想想,想想府中有没有这么个地方。”
康敏眨眨眼睛,说道:“那妹妹可一定要好好想想哦。”
随后,康敏又问道:“老爷有说今晚去哪吗?”
她面上不觉露出几分期盼神色。
此番来到这个世界,随行的女子,唯有自己和梅兰竹菊四个丫头。
可主人素来风流多情,虽十一年间只将许姣容一人接入府中,外头想来仍是莺莺燕燕、红颜无数。
这般想来,自己更要珍惜每一粒米饭。
许姣容淡淡说道:“官人说过,今晚宿在梅兰竹菊四人那里。”
她神色平静,似早已习以为常。
官人素来喜爱梅兰竹菊。
“哦!”康敏神情一下子淡了下来,“我累了,妹妹你去吧!”
许姣容没有在意康敏的失礼,反而松了口气,带着侍女离开。
……
林扬赞了一句:“梅剑,你每次都最先醒来,可见你的武功是你们四人中最高。”
梅剑人美似玉,笑靥胜花,此刻仰着头,语音清柔地问道:“主人怎么每次能分辨出我们来?明明我们都长得一样。”
林扬捏了捏她,笑着说道:“我都说了,到了我这个层次,看人已经不再单靠眼睛了。”
梅剑娇嗔道:“我看不是这样,一定是人家的身材最好,主人才能感觉出来。”
林扬不说话了,手不知放在哪把剑的身上。
微眯着眼,欣赏着梅剑的武功。
……
又过了几日,李公甫前来复命。
当天夜里,一顶软轿从后门偷偷进入林扬的府邸。
软轿中的年轻妇人则被安排在康敏的院中。
这妇人正是陆游的前妻唐琬。
自被陆游休弃之后,她心中对他依旧情意难断,便悄悄住在了山阴县城外,陆游的一处别宅之中。
此事终究还是被陆母察觉,盛怒之下,硬是将唐琬逐了出去。
陆游左右为难,束手无策,只得辗转求到了林扬门前。
陆游当年应考县试,恰是在林扬治下,林扬便是他县试座主。
此后二人往来渐多,陆游对林扬才学倾慕不已,遂正式拜入门下,执弟子礼。
此番进退两难之际,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恩师,当即修书一封,前来求助。
林扬阅信后回信:“汝妻可交予吾,吾在钱塘为她安置,汝勿虑也!”
陆游素来深信恩师人品,当即复书,慨然应允。
可叹陆游眼拙心愚,不识林扬衣冠禽兽之真面目,竟亲手将挚爱发妻推入万丈火坑!
可恨林扬奸险阴鸷,伪善藏奸,巧言令色蒙蔽人心,将一腔赤诚的少年人玩弄于股掌!
可怜唐琬红颜薄命,才离陆府狼窝,复入林门虎穴,不知要经受怎样的蹉磨。
林扬心中又浮起久违的热血,当晚便前往康敏的小院。
康敏款款迎来,一看林扬神色,便知他的心思。
她上前,轻声说道:“主人,你放心,那小妇人,奴婢一定为你拿下。”
林扬拍了拍她的脸蛋,说道:“不错,还是你,最得吾心。”
虽跟了林扬快三十年了,听了这话,她依旧心中一阵喜悦。
“人呢?带我去瞧瞧!”林扬有些迫不及待。
“在侧屋呢。”康敏在前边带路。
她敲响屋门,柔声说道:“琬娘,你恩师来看你了。”
话音方落,门内便有唐琬的贴身侍女前来开门,一见林扬,连忙敛衽行礼:
“见过先生。”
林扬微微颔首,语气平和温雅:
“不必多礼,我来看看琬娘。”
说罢方举步入内,步履从容,一派师长风范。
房中,唐琬见着林扬进来,摸了摸脸上的眼泪,连忙行礼:“恩师……”
随后便说不出话来。
林扬抬眼望去,但见她一张瓜子脸儿,眉目如画,眼波盈盈似含春水,肌肤莹白胜雪。
身形较往昔清瘦几分,整个人笼着一层淡淡愁绪,愈显楚楚凄婉,我见犹怜。
林扬心中一热,面上却更有师长风度。
他向前几步,叹了口气,轻声说道:“苦了你了。”
唐琬听罢此话,再也忍受不住,两行清泪从眼眶流出。
她看着林扬,只觉他像自己的父亲。
再看几眼,又像自己的相公。
她顿感时空交错,心里有一个真切的想法:这就是自己的相公。
她突然扑进林扬的怀里,低声哭诉道:“琬娘……今后该怎么办啊!”
林扬顺势将她搂进怀里,安慰道:“你放心,一切有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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