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蘅安坐书房竹椅上,望着塘中试剑亭的影子,不由想起前尘往事。
那年她刚过及笄,舅舅便忙着为她张罗婚事。心中郁郁难遣,她便携了一张琴,悄悄离了舅家,独自泛舟太湖之上。
也正是在太湖烟波里,遇上了黄药师的小舟。
彼时他一身青衫,脸上覆着奇异面具,静立船头,玉箫声幽幽吹起。
箫声凄清婉转,惹人动容,她一时情难自禁,抚琴相和。
想来那时候,他心底正为梅若华之事郁结难平。
早知当初便不抚琴了,若是不弹……
冯蘅幽幽轻叹。
可若当初没有琴箫相和,她便会依从舅舅之命嫁作他人妇,这一生,更无缘与林公子相逢相识。
一袭青衫映入眼帘,黄药师脚步轻盈,缓缓踏入书房。
“阿蘅,你有何事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竟眉头一皱,问道:“书房中的那幅字呢?”
冯蘅心中冷笑,浮现出一丝悲凉。
自己如此急切地唤他回来,他眼中竟只有那幅藏着别情的字,半分不曾留意她的心绪起伏。
她面上并无变化,指了指书案,道:“我觉得它不够雅致,将它收起来了。”
黄药师眉头紧锁:“欧阳修的词,还不够雅致吗?”
冯蘅叹了一声,起身看着黄药师,道:“药师,我问你,你初次见我时,是不是把我当作超风的替身?”
黄药师身形猛地一僵,他不由避开冯蘅探寻的目光,望向书案。
沉默许久,他才说道:“你……你何故胡思乱想,超风……超风是我的徒弟……”
“正因为她是你的徒弟,所以你害怕。”冯蘅语气陡然加重,
“你害怕世俗的眼光,你害怕徒弟们说你为老不尊,你更害怕被江湖同道耻笑,所以你逃离桃花岛,所以你选择了我!对吗?”
心中最隐秘的事情骤然被妻子戳破,黄药师身子绷直,拳头紧握。
片刻之后,他嘶哑着开口:“我……”
他终究没能说出话来,转身说道:“我去闭关。”
“你不许走!”冯蘅看着他的背影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你不许走。”
“我知你最先对若华有了感情,可如今呢?”冯蘅语气转轻,“如今你可曾将她放下?你可不再将我视作她的替身?”
“还是你认为,与我结发,竟使得你那女弟子叛门流落,心中深恨我呢?”
黄药师终于开口:“你不要多想,我……我去闭关。”
说罢,竟脚下一点,眨眼间便跃过试剑亭,在冯蘅眼前消失不见。
冯蘅自嘲地轻笑一声,颓然瘫坐于竹椅上。
她何尝不知,自己的夫君素来桀骜孤傲、目下无尘,毕生不肯向人展露半分软肋,更不屑为心底隐秘辩解半句。
可如今,他的妻子已痛至心扉,难道他竟连一丝一毫的孤傲,都不肯为她放下吗?
枯坐良久,满心怅然无处排遣,冯蘅心底不由自主浮起林扬的身影,郁结的心绪稍稍一软。
她缓缓起身,转回正房,抱起古琴,独自缓步去往东边的码头。
登舟解缆,素手摇橹,一叶扁舟缓缓离岸,朝着东边悬鹁鸪岛的方向悠然行去。
悬鹁鸪岛与桃花岛相隔不足二百五十丈,水路近在咫尺,不过一刻钟航程,便能见到林公子。
她一心奔赴,满心怅然皆寄于前路,全然不曾察觉,桃花岛的崖巅高处,黄药师默然静立,目光沉沉地凝望。
他默默望着小舟渡岸,望着她缓步踏上悬鹁鸪岛,望着她步入岛内屋舍。
直至夕阳西垂,暮色渐染海面。
黄药师立在崖巅,看着冯蘅身姿轻快、面带温婉笑意,折返桃花岛。
他悄然尾随,目送她缓步归入院中屋舍。
未过片刻,一曲《春晓吟》自屋内流淌而出,琴音清越灵动,如春风拂面,莺啼岸柳,满是悠然明媚。
黄药师站在屋外,拳头死死攥起,心底翻涌着酸涩。
他是谁?
他们……又发生了什么?
……
“我是你爹!”
“我和阿蘅真的没发生什么!我能骗你吗?”
悬鹁鸪岛上的那座屋舍内,林扬摊着手,满脸无奈地朝着一名红衣女子解释。
“阿蘅?叫得还真亲热。”红衣女子嗤笑了一声,显然不信。
“不管你信不信,为父就说这么多,我反正是问心无愧。”林扬昂首挺胸,一副不屑解释的模样。
红衣女子看着稍显杂乱的床榻,撇了撇嘴,嘴上却说道:
“我妈妈都不管你,我更不会管——我来此只是为了问你成仙之事。”
话音刚落,只见林扬脸色一正,肃然道:“朝英,成仙可不是小事——我们出去说!”
说罢便率先推门离去。
林朝英轻叹一声,只得乖乖跟了出去。
甫一出门,便见父亲已然立在岛上一座四十余丈的小山之巅。
她足下轻轻一点,凌虚踏风,身形飘逸若絮,片刻间便掠上山头。
抬眼望去,只见父亲负手而立,周身自有一股出尘飘渺、从容不迫的气度。
好似天塌了都不会害怕!
林朝英暗暗想道。
她知道,这不是幻觉。
就算天真的塌了,父亲也只会将天撑起。
此时林扬缓缓转身,语气清淡地开口:“你觉得成仙艰难,本就是常理。”
“武道一道,原本便是修行路上的摸索探求,至今尚且未成大道。”
林朝英闻言低头,若有所思。
林扬接着缓声道:
“寻常修行,只需循规蹈矩、按部就班,便可步步登临仙位。”
“武道却不同,一旦臻至通神之境,前方便再无路了。”
林朝英秀眉微微一蹙,轻声问道:“那父亲又是如何修成仙道的?”
林扬淡然一笑:“实则成仙与证得太上颇为相似,皆是从自身如今的生命形态中超脱。”
“为父当年算是取了捷径。成仙之后,体内真气仅化作真元,论本源品质,尚且不及正统仙家法力。依我推测,正统武道臻至仙位后,周身真气理应蜕化为真炁。”
“真炁?”林朝英低声喃喃,眸中满是疑惑。
“真炁者,乃是仙圣根基,溯返先天本源,便可契合大道。”林扬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肩头,语气温和。
“朝英,你天资绝世,不妨好好思量,是否要自行开辟正统武道成仙之路。若你不愿,无论是为父所行的超脱法门,还是仙家至宝机缘,我皆能为你备下。”
……
林朝英心事萦怀,独自在岛上缓步闲行。
正出神间,她微微抬头,就见一道青衣身影自一条小舟上一跃,随后飘然落于岛上。
此刻虽是夜晚,她却一眼看出,此人正是那位阿蘅的丈夫。
她略一思量,便决定帮爹爹一把。
只见她一个闪身,骤然出现在青衣人身前,冷声道:“此乃朝廷禁地,你是何人,竟敢擅闯?”
黄药师心中一惊,便知这女子武功不在自己之下。
又是元廷高手?
“你是谁?”黄药师问道。
林朝英道:“吾乃至元长公主林朝英,此乃吾之封地。你若此时离去,还能饶你一命!”
以黄药师的性子,若是有人敢和他如此说话,他必定是要和此人斗上一斗的,此刻他却欣喜若狂,再无争斗的心思。
原来……原来阿蘅是来见这位长公主,自己……竟误会了她!
想到此处,他抱拳回道:“多有得罪!”
说罢足下轻点,跳上小舟,朝桃花岛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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