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上小船那一刻,望着眼前碧蓝的海面,冯蘅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悔意。
桃花岛离姑苏本就不近,她一介弱女子,又不会半点武功,独自赶路实在太过凶险艰难。
可一转念,她还是轻轻咬了咬唇,扬起船帆,拿起船桨,驾着小船向西行去。
足足行了半日,她穿过舟山群岛,到了沈家集镇的码头。
这时她早已浑身酸软,头昏眼花。
冯蘅强撑着精神,把小船停稳,找了一间官办客栈歇息。
她自知生得容貌出众,便戴上面纱遮掩,免得招惹是非。
第二天身子依旧疲乏,胳膊沉重得抬都抬不起来。
她却不肯耽搁,硬撑着去码头解开小船,顺着定海、镇海的海岸线一路行船,到了明州。
明州是元廷的大港口,地方安稳太平,她便在这里歇了一晚。
到了第三天,她直接卧床不起,浑身发烫,发了高热,心里满是懊悔,只怪自己一时冲动、没做半点准备,就贸然动身去找林公子。
泪珠从眼角滑落,打湿了客栈的被褥,她有些无助。
这一整天她都在房中静养。
第四天,她硬是扛过了高烧,只剩身子还有些发酸,便又驾船驶入运河,从明州往绍兴而去。
运河两岸村落集市、驿站人家连绵不断,她也不急着赶路,任由小船顺着河水缓缓漂行。
傍晚时分,小船停靠在绍兴城内的运河码头,她便留在城里稍作休整。
第五日到了杭州,第六日抵达嘉兴,第七日从胥门运河码头入城,总算到了姑苏。
七日行程,足足六天都在赶路。
虽说一直蒙着面纱,肤色还是晒黑了几分。
好在正月里日光并不毒辣,不然真要被晒得黝黑。
踏上岸边码头,她五味杂陈,一路熬过来的疲惫、辛苦全都涌上心头。
这七天风里浪里、生病受罪,独自一人咬牙撑了这么远的路,吃了数不清的苦头。
也正因为受了这番艰难,她反倒满心都是期盼。
一路所有的委屈和辛苦都熬过来了,就等着早日见到林公子,盼着这一趟千里奔赴,能有个结果。
冯蘅低头一看,发觉身上衣衫因这一路风尘沾染了尘土,便寻到姑苏城里一处绸缎庄。
走进铺中,各色绫罗绸缎、织锦布料整齐摆放在两侧,满眼皆是华美料子,看着十分繁盛。
她原本只想买一件普通绸布罗裙,可目光一转,瞥见一旁那件白地织金的锦裙,心头一动,不由自主便决意买下。
她暗自想着,自己换上这身云锦衣裙,林公子总不会再把她当成丫鬟了吧?
想到这里,她不由心中失笑,却更加期待与林公子的见面。
掌柜见她肯买下这件贵价锦裙,心里十分欢喜,连忙让人仔细包好,递到冯蘅手中。
原来这白地织金锦裙价钱不菲,却又是素白底色,向来不受达官贵人偏爱,在铺子里搁了许久,一直无人问津。
冯蘅接过衣裙,寻了一间上等客栈,进去好好沐浴梳洗,换了一身新衣。
梳洗已毕,她重又遮上面纱,缓步走出客栈,往姑苏城内江南大侠的旧宅行去。
她知江南大侠身份非同寻常,乃是元太祖。
他的故宅所在,整条街巷早已封禁,不准寻常百姓居住往来,四下更有元兵巡守把守,戒备森严。
冯蘅强压下心间忐忑,壮着步子向前走近。
只听几名守卒噌地一声齐齐拔出腰间宝刀,神色凛冽,厉声喝止:“止步!前方禁地,禁止行人靠近通行!”
冯蘅闻言,微微敛衽福了一礼,语声温婉:“敢问诸位军爷,不知赵王林扬林公子,是否在太祖旧宅之中?妾身与赵王乃是旧识,前来登门拜见。”
几名守卒彼此对视一眼,其中一人沉声开口:“姑娘暂且稍候,我等前去通禀。”
说罢便转身快步入宅禀报。
未过片刻,冯蘅便望见一道青蓝身影匆匆行来,正是林扬。
心头积压多日的酸楚与期盼骤然翻涌,她再也按捺不住,径直越过守卫,快步扑入林扬怀中,双臂紧紧环住他不肯松开。
语声哽咽,带着浓重的哭腔:“林公子……我、我总算见到你了。”
林扬先是一怔,随即回过神来,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,语气温柔又安稳:“阿蘅,别怕,一切有我。”
这话像是戳破了她强忍多日的防线,冯蘅再也克制不住,埋在他怀里嘤嘤啜泣起来。
实则二人往日情愫,本还未到这般亲近的地步。
只是这七日跨海行船、风雨兼程,一路病痛劳顿、孤胆前行,她全凭着再见林扬的念想咬牙撑下。
漫漫路途的煎熬,早已让心底那点情愫悄悄升温,在千难万险中升华。
林扬见状,俯身抄起她的膝弯,将她横抱而起,迈步向宅内走去。
冯蘅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,侧脸轻贴在他温热的胸膛,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只觉踏实无比。
……
林扬抱着冯蘅步入屋内,轻柔地将她安置在软榻之上。
不过片刻,侍女便捧着一碗温热清润的白粥缓步走入。
林扬伸手接过瓷碗,试了试温度刚好,便拿起玉勺,轻轻舀起一勺米粥,吹凉之后,递到她唇边。
连日奔波劳碌,又饱受风霜病痛,冯蘅早已体虚无力,此刻温顺张口,缓缓咽下。
一勺接着一勺,动作温柔耐心,没有半分急促。
粥水温润清甜,顺着喉咙缓缓落下。
她抬眸望着眼前之人,只觉一路所有辛苦、忐忑、孤单,在此刻尽数消散。
林扬目光温柔,一边细心喂着,一边轻声叮嘱:“慢慢吃,不急,你一路受苦了。”
冯蘅一言不发,只乖乖依着他,任由他一勺一勺喂着,只觉得世间万般安稳,不过此刻朝夕。
很快,一碗米粥已尽数吃完,林扬放下瓷碗,轻声发问:“阿蘅,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冯蘅闻言,心中委屈迸发。
她紧紧抱住林扬,啜泣道:“林公子,药师……我原来只是别人的替身,呜呜呜……”
冯蘅眸含水光,梨花带雨地,将自己那日所见手记中的种种原委,一一细诉给林扬听。
刚刚说完,她微微仰起面庞,带着几分孤勇,径直凑上前,吻上了林扬的唇。
情难自制之下,她指尖微颤,下意识想去解他衣襟系带。
林扬却一把将她推开。
冯蘅不可置信,语声哽咽:“林公子,难道你也……”
她羞愤之下,只觉天大地大,竟无容身之地。
林扬突然抱住她:“阿蘅,你听我说。”
冯蘅抬头,看向他,便听他道:“我们不能这样,这样会毁了你的。”
“毁了我?”冯蘅喃喃自语。
林扬又道:“我也是男子,府中尚有一侧妃一妾室,药师兄心中有人,并不奇怪,可你要不能自暴自弃。”
“我自是愿意娶你为妻,我求之不得,可是……可是我不愿趁人之危,不愿让你后悔。”
他盯着冯蘅的眼睛,一字一句,字字真切。
冯蘅一时怔住了,随后更浓烈的情感从心中爆发,她猛地扑进林扬怀中,轻声呢喃:“林公子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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