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若华心中一急,想要说几句软话求饶。可这回,她连哑穴都被点上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扬扬长而去。
天色渐晚,屋中昏暗,梅若华想到师哥被烧红的烙铁折磨,想到师哥被砍断手指、甚至整个手脚被砍下来。
她越想越怕,越来越后悔,自己为什么要偷袭那人,为什么不能躺下来任他施为,不过一夜而已。
她在心中祈求,希望那人能转身回来,可满屋寂静,分明告诉她,那人真的离开了。
师哥,我对不起你。
……
林扬缓步徐行,行过王府曲折长廊,穿花拂柳,越亭榭园林,迤逦来至府中演武场。
场中灯火通明,场上立着两座兵器架子,一座罗列刀枪斧钺,皆是锋刃堪用的真兵;
另一座所置,尽是水果小刀、木剑、蜡裹枪头之类,专供平日习练把玩之物。
林扬见状唇角微含笑意,心头思潮翻涌,不由得忆起昔年未立威名、尚未称江南大侠之时的旧事。
“人老了,就爱回忆过去的事。你说对吗?”
林扬轻声说道,仿佛在自言自语。
话音方落,兵器场陡然出现一名身穿青衣直缀,头戴同色方巾,脸覆人皮面具的怪人。
“王爷年纪尚轻,何苦作此垂老颓唐之语?”
青衣人声音清越,带金石之声。
林扬自兵器架上随手取过一柄木剑,手腕微转,悠然挽出一个剑花。
“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。爱上层楼,为赋新愁强说愁。”
青衣人面上覆着人皮面具,看不出表情,语声中却带着嘲讽:
“此乃东土宋国辛稼轩的词。怎么煌煌至元也作弱宋之声?难道林别鹤之后,也要三代而忘了吗?”
林扬淡然回道:“不知东邪黄药师来此为何?是想救你的徒弟?”
黄药师默不作声,至元皇室乃天下第一江湖势力,能认出他并不稀奇。
林扬又道:“传闻梅若华偷了九阴真经,你一气之下,将你的几个徒弟都逐出师门。”
他神色好整以暇,面上却故作几分疑惑之色:“可本王怎么觉得,你是因为女徒弟与别人结成夫妻,心中嫉恨,才做出此事啊?”
话音甫落,那青衣人勃然动怒,厉声道:“找死!”
足下微一点地,身形骤然掠出,迅捷如风,右掌变爪,直取林扬咽喉要害。
他早知对方身份尊贵,更听闻乃是林别鹤之子。
可在他眼中,又有何干系?
他黄药师素来傲王侯、蔑公卿,向来不把权贵勋戚放在心上。
区区一位王爷,杀了便杀了。若是不服,让林别鹤来。
林扬神色自若,脸上兀自带着淡淡笑意,全无半分惧色。
黄药师心头盛怒,右爪贯满内力,便要向林扬扑去,离其身前三尺有余,忽地斜里闪出一名黄袍蕃僧,硬生生横身挡在当中。
那蕃僧不做半句言语,一掌直劈而出,劲气沉猛,径向黄药师膻中大穴压来。
黄药师只得倏然旋身变势,飘然向后退开数步,避过了这雄浑掌力。
“你是何人?”黄药师察觉出对方掌力不弱,不由微微惊讶。
至元皇室自然是天下第一的武林势力,却从未听过有什么高手,只是人多势众而已。
他为天下五绝,自诩武功天下第三,想不到今日在至元赵王府中,竟遇到一名如此高手。
“小僧乃灵智上人鸠摩智,忝为王府供奉。施主对王爷出手,已有取死之道。”
鸠摩智回头看了眼林扬,问道:“殿下,您一向心善,不爱杀人,不如让此人向您磕头赔礼道歉,如何?”
林扬满意点头:“小智,你很不错,都会以德服人了。”
鸠摩智满面堆笑:“都是殿下教导得好!”
对面的黄药师冷哼一声:“阁下武功高强,却如此趋炎附势,让人不齿!”
林扬听罢,叹道:“看来此人还是不服,小智,此人乃是五绝之一的东邪。”
鸠摩智看向黄药师,冷哼道:“什么东邪西毒?在我眼中,不过尔尔。小僧自藏边来此,便想挑战天下五绝,哪知中神通就避而不见,东邪更是浪得虚名。”
“大言不惭!”
黄药师怒色勃发,伸手取下腰间玉箫,但见箫身温润莹澈,隐泛青晕,招式未发,已然透出一股清雅迫人的凌厉之气。
“好一支玉箫。”林扬微微颔首,低声赞道。
一旁鸠摩智回过头来,向林扬躬身道:“殿下稍候,小僧这便为您取来。”
便在鸠摩智回首的刹那,黄药师玉箫倏然挥动,箫声清律初起,余音未歇,剑招已然袭至身前。
鸠摩智陡觉风声有异,霍然转身,冷笑道:“阁下武学宗师,竟行偷袭之举?也好,便叫你见识一番我藏边绝学!”
话音未落,他右臂僧袍陡然鼓荡,袍袖如流云卷出,竟牢牢缠裹住玉箫箫身。
黄药师运力回夺,竟被对方内劲黏住,一时拖拽不得。
鸠摩智不容他缓过气息,左掌紧随拍出,掌风沉猛凌厉,劲气扑面而来,直吹得黄药师长发猎猎飞舞。
黄药师无可奈何,只得撒手弃箫,飘身后退。
哪知这蕃僧轻功亦是登峰造极,身形如影随形,紧追不舍。
左手倏出,随手便揭下黄药师脸上人皮面具,右手掌力紧随,重重印在他胸口。
黄药师身子一震,立时被掌力震得踉跄倒地。
鸠摩智也不追赶,回身将面具与玉箫一并捧来,献宝般递与林扬,恭声道:“殿下,请过目。”
林扬接过玉箫与面具,指尖摩挲,徐徐把玩。
黄药师趁二人注目之际,翻身纵起,一跃掠上屋檐,身形一晃,便悄无声息脱出王府,绝尘而去。
场上的二人却任他离去,无人出声。
过了片刻,林扬吩咐道:“上人啊,你让府中下人给我准备一套衣服,要和黄药师一模一样的。”
鸠摩智立即回道:“遵命!”
……
梅若华泪眼涟涟,心中不住凄然默念:“师哥,是我对不住你,对不住你……”
正自悲戚间,屋门无风自开,室内烛火竟兀自燃了起来。
梅若华陡然惊觉,周身被封的穴道已然尽数解开。
抬眼望去,门口缓步走进一人:一身青衫飘逸,腰间斜插玉箫,脸上覆着面具,周身气韵清逸出尘,自有一股萧散孤傲的隐士风骨。
只听他缓缓低吟:“恁时相见早留心,何况到如今。”
梅若华霎时双目圆睁,满脸难以置信,怔了片刻,再也按捺不住,猛地扑入青衣人怀中,泣声哽咽:
“师父,若华好怕……求你还像从前那般待我,我只想长留师父身侧,一生一世侍奉不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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